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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林 历史 文化

2007年12月14日 10:38 来源: 解放日报 【字体:


  看到《日本园林与中国文化》一书,让我回想起十多年前,先后两番在京都访学和教书的经历。那时候住在京都大学附近,先在高野,后在圣护院,离京都东山不远,闲暇的时候,经常沿着东山麓、西田几多郎的“哲学之道”,从银阁寺经永观堂走到南禅寺。

  对于园林,我是外行,读了书以后想到三点,随便一说。

  第一点是,在园林构造和设计方面,中日当然有渊源,但我觉得中国和日本的美感世界是很不同的。虽然理论家们都说“自然”是最高境界,但中国的“自然”大多是“自然而然”,所谓“以拙胜巧”也好,“大羹不作”也好,崇尚顺从自然,以本色为美。就园林而言,模山范水追求的是 “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”。可是,日本的园林呢,以我的感觉说,它追求的好像是更精致的自然,讲究的是精致之美,像枯山水,那个“枯”是着意为之的“枯”,是宁静到空寂地步,即佛家所谓“枯禅”境界;又如经过刻意修剪的树木,那些圆润、整齐的树型,和中国园林选择树木的形状也不一样;又如庭内白砂漫地,其曲直交错、粗细变化的图案,都要定时耙梳,显然很精心。

  美感的形成和历史相关。历史,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。对于园林的研究,我想,恐怕要重视这种园林美感背后的历史环境。人们都说,中国古建筑之所以不像欧洲古建筑那样能够保存至今,是因为欧洲多石建筑,中国多木结构,石头烧了还在,木头一烧就完了。可是我想,日本不也是木建筑为主的吗?为什么日本古园林保存得那么多呢?比如京都、奈良,可以说是世界上园林最多的城市。这恐怕要归功于宗教,这些园林大多是在寺庙(或神社)里。寺庙和园林能大量保留至今,是否和古代日本人对宗教多少有些敬畏有关?他们打仗不怎么敢去烧寺庙,何况日本的寺院还有僧兵呢,这和中国大不一样。中国虽然也信佛教、信道教,唐人诗歌云“南朝四百八十寺”,寺庙数量不比日本少。此外,中国园林也发达,从唐人李德裕造园的文字,到宋人《洛阳牡丹记》里说的洛阳园林,都不少,但保留至今的却很少。当年林徽因、梁思成发现五台山的唐宋古寺就很激动,这和日本很不一样。原因在哪?我怀疑,也许和世俗世界对宗教的敬畏感相对薄弱有关。在古代中国,宗教是匍匐在政治之下的,世俗世界对于政治权力的敬畏高于一切,一旦改朝换代、政治纷争,寺庙卷入战火,常常难以幸免。如古书里说,什么“玉石俱焚”、“片甲不留”、“野无遗迹”,建筑和园林都毁于一旦。政治权力的重要和宗教敬畏的淡漠,这是历史形成的文化。因此,对两国园林史的探索,似乎也得深入到历史层面才行。

  说到历史,就得说说文化的比较研究问题。我想到的第三点,就是历史差异造成了文化差异,文化差异中包括美感世界的不同。尽管日本园林艺术和造园手法常常源自中国,但是,我还是建议要注意中国和日本之间的“异”,不要因为曾经共享过一个文化传统,就觉得我们“同”。我们过去有一个习惯,对于中西文化比较注重寻找“差异”,而研究中日、中越、中朝,就常常注重寻找“相同”。在中日比较研究上,“同”说得多,“异”讲得太少。这也许反映了我们习惯于把日本文化当作中国文化的分支,好像总想说他们源于我们。其实我觉得,经历了千百年的历史,文化早已生成了各自的特色,各自不同的美感世界也已经形成了差异,你看日本的浮世绘、歌舞伎、能乐,还有总是被我们比附成“相声”的“落语”,其实都和中国差异很大了,这可能就是丸山真男说的,日本有着执拗的文化“古层”(编者注:“古层”是来自地质学的术语,日本著名学者丸山真男以“古层”比喻日本固有文化)。

  这部《日本园林与中国文化》的面世令我很高兴。这部书让我们一方面看到了进入日本园林的大量的中国文化因素,另一方面也看到这是“日本的”园林,它和中国园林已经不一样了。中日园林似乎“同出一源”却又“貌合神离”,正是因为历史、文化和美感世界渐渐走了各自的路。许先生的这本《日本园林与中国文化》尽管是学术专著,但语言通畅,富有趣味性,印刷得也很漂亮,有很多彩色插图,建议大家不妨读一读文字,看一看照片,也算是“卧游日本”。葛兆光

  (《日本园林与中国文化》,许金生著,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)
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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