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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庆之夜

2007年09月28日 14:58 来源: 金时网-金融时报 【字体:


  我读中学的时候,国庆之夜,天安门广场要举行盛大的联欢,联欢的人来自各行各业,打着鲜艳的旗子,敲着欢快的锣鼓,跳起集体舞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,从人民英雄纪念碑前,一直蔓延到东西长安街。那一个个的圆圈,如同欢乐的河流荡漾起的一圈圈涟漪,托浮起天安门城楼在明朗的夜色中飘飘欲仙。五彩缤纷的礼花腾空的时候,是这样一圈圈联欢的人们舞蹈沸腾的高潮,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礼花映衬得花开一般鲜艳,那种欢快,是彩色的,是立体的,辉映在脸上和舞蹈的肢体上,迸发在天空中,流淌在长街上。  

  那时,我是这样一圈圈涟漪中的一朵激扬的水花。  

  那时,每年国庆前夕,为参加国庆之夜的联欢,学校都要组织我们练习跳集体舞。于是,在国庆节前一个来月,每天下午都不上课,都来练习跳集体舞。那不仅是我,而且是所有同学最快乐的日子,每天心里都像跳跃着活泼的小鹿而跃跃欲试。  

  因为我们学校是所男校,所以,每天下午练习跳舞的时候,都会请来一街之隔的女校的女同学来,和我们一对一的搭伴练习。我看得出,她们和我们一样跃跃欲试,一样把青春期朦胧的情感涟漪融入国庆盛大节日的洪流之中。在阔大的操场上,我们男同学在外面围成一圈,她们女同学在里面围成一圈,手拉着手,听乐曲一响,做起舞蹈的动作,常常是手忙脚乱,踩不到一个点上,甚至踩到对方的鞋上,老师急忙喊停,重新开始。那时,慌乱的主要原因,不在于舞步和节奏有多么复杂,而是牵手的那一瞬间,让我们情不自禁地眼乱神迷,陌生女同学纤细的手指触摸在我们男同学的手指间的时候,总会让我们不自在,却又充满向往。这大概就是我们跃跃欲试的心理背景吧。这样的心理,让国庆夜晚的联欢演习一次次错误不断,一次次乐此不疲。  

  这样的集体舞,其实很简单,并不难学,一般是跳几个节拍后要换一下舞伴,里面的女同学要往前走上一步,和另一个男同学拉起手来跳舞。这样一圈圈地转动着,舞圈旋转起一阵阵风,带动起整个操场都像一张密纹唱片一样韵律十足地旋转起来。那一天下午,欢快的乐曲声中,换舞伴的时候,后面的一个女生跳到我的面前,拉着我的手的那一瞬间,我们两人都禁不住叫了起来,原来是小学同学,自从小学毕业,考入不同的中学这几年一直没见过面,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了面。我们都长高了,她也不像原来的小姑娘样儿,少女的青春气息逼人。那一瞬间,我们的双手都使劲的握了彼此一下,似乎往昔的回忆都浓缩在十指相扣的瞬间了。很快,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,又到了交换舞伴的时候了,她迅速地跳到了前面,留给我一个脑后小羊尾刷似的小辫子,辫子上一枚苹果绿的蝴蝶结抖动着透明的翅膀。  

  只有等到转完整个一大圈之后,她才能够再回到我的身边。那时候,我就是这样的可笑,为了等到转完一圈和她拉手跳舞的那暂短的片刻,整个下午的跳舞练习都充满了活力,跳跃得如同打足了气的球一样充满了弹性,连日头下的焦渴和炎热也变得温馨起来。  

  只是我们来不及细谈,练习一结束,她们学校的老师就整队带她们回校了。但是,那一年的国庆节因她的突然出现而格外明亮,充满期待。  

  那一年的国庆之夜,便也鲜活地留存在我的记忆里。狂欢的夜晚,有那样多的人,有那样辉煌的灯光,有那样美丽的焰火,有那样响彻夜空的歌声,还有让我心里充满期待的姑娘,可以说,我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令人心动的美好夜晚了。  

  按照规定,每支乐曲结束休息的时候,我们可以原地坐下,却不能够随便走动的。那个国庆之夜,怎么那么巧,一支舞曲结束正在我们手拉手之时,于是,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,有了一次可以交谈的机会。我记得很清楚,她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考大学你准备考哪儿?”那时,离我们高中毕业就有一年的时间了。我告诉她我想考北大,她立刻说:“那你是学文了?”那话音里对我有毫不遮掩的不屑一顾,我有些不服气地反问她,你学什么,考哪儿?她没有丝毫犹豫而底气十足地告诉我:“我想考哈军工,现在国家最需要的工科,可以实打实地为国家建设出力。”她说这番话的时候,灿烂的礼花正绽放在我们的头顶,似乎是在为她的凌云壮志鼓劲。  

  经历过许多国庆之夜,无论是在首都北京,还是在他乡异国,无论是在孩子的时候,还是在有了孩子的时候,那一个国庆之夜,总是让我难忘。也许,那个夜晚,她的傲气多少刺伤了我年轻幼稚的自尊,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,我也再没有和她联系过。第二年国庆节未到,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,没过多久,我便去了北大荒插队,我想她的命运大概和我相似。插队期间回家探亲,路过哈尔滨倒车,闲逛哈尔滨,经过哈军工的时候,偶尔会想起她要考的就是这所大学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恢复了高考,我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,瞬间也想起她,会不会和我一样也赶上了末班车,考上了哪所大学?我相信她当时无论考上哪所大学,现在无论在哪里,都是会不错的。她少年的凌云心气,青春的报国志向,现在想起还让我感动而难忘。只是不知道她还记不记起来我,记不记起来那个礼花缤纷狂欢尽情的国庆之夜?(肖复兴)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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